张文谦把登记簿合上,手掌按在封面上。
“给你们自己打仗。”
苏赫的嘴张了两下,拢成了一条缝。
张文谦继续说。
“你们到了夏州就是大周的编户百姓,保护自己的家是天经地义的事,本官又不是让你们去打柔然王庭。”
苏赫在条案前面站了八九息,拳头松了一次攥了一次又松了。
“我回去跟老人们说。”
他转身往帘子外面走,走到帘口的时候脚步停了。
“张大人,我问一句。”
张文谦看着他的背影。
“你们大周的官,真的不骗人?”
张文谦从案后站起来,走到帘口,用手指敲了两下帘布外面那根竖着的旗杆。
旗杆上挂着的旗面在北风里啪啪作响。
“苏赫,整个西北三个州的百姓没一个说本官的柱国骗过谁。”
苏赫的后背在帘布的缝隙里消失了。
顾屿辞从棚柱后面闪出来。
“张别架,什钵部要是真的整族迁过来,缊纥提不会不管。”
张文谦回到条案后面坐下。
“管不管是缊纥提的事,来不来是牧民的事。”
他提笔在登记簿上飞快地记了几行。
“顾司马,今天之后你让哨卡那边的人留意一件事。”
顾屿辞走到案前。
“什么事?”
张文谦搁下笔,嗓音收窄了。
“草原上来的人越来越多,缊纥提的眼线不会少,盯着互市的探子被我们截了两个放了一个,但还有没截到的。”
他的手指在登记簿的封面上叩了一声。
“柱国说过,互市做得越大,动静越大,动静越大,引来的獠牙就越多。”
顾屿辞的手搭在了胸甲侧面的刀环上。
“张别架是担心柔然那边会出兵?”
张文谦没有正面回答。
“柱国三天前让我在互市外围加修了三道暗壕,你的骑兵在南谷练了两个月,练得怎么样了?”
顾屿辞的手指从刀环上松开,攥了攥拳头。
“三千骑随时能拉出来。”
张文谦点了下头,把登记簿翻到空白页上。
入夜之后互市收了摊子,木牌前的空地上只剩几盏灯笼被风吹得乱晃。
消息在同一个夜里沿着一条比互市更长的路线往北传了过去。
五天之后。
柔然王庭,晋阳宫仿制的大帐群正中央,缊纥提坐在铺了三层狼皮的宝座上,手里捏着一根烤羊骨棒,啃得油光满面。
秋升头站在大帐左侧的第三个位置上,腰间挂着铁鞘弯刀,右手按在刀柄上,脸色从踏进大帐的那一刻就没松开过。
缊纥提把最后一块肉从骨棒上撕下来嚼了几口,骨棒朝旁边侍从的铜盘里一扔,在皮袍上抹了两把手。
“秋升头,你进来就绷着个脸,有话就说。”
秋升头往前踏了一步,铁靴在帐内的毛毯上踩出了一个深印。
“大汗,南边出事了。”
缊纥提打了个嗝,端起酒碗灌了一口。
“南边什么事?我不是派了人去盯着那个互市了吗?阿木尔回来说了,不过是个卖粟米卖丝绸的集包子,有什么好慌的。”
秋升头的刀柄在他手心里转了半圈。
“大汗,不是卖粟米那么简单。”
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牛皮纸,展开放在缊纥提面前的矮桌上。
“这是属下派出去的人近半个月收集的数目。”
缊纥提低头扫了一眼,嚼肉的腮帮子停了。
秋升头的手指在牛皮纸上一行一行地点。
“互市开张至今三十二天,进入互市的草原牧民超过六十拨,流出的马匹总数超过三千匹,牛两千多头,羊一万五千只。”
缊纥提的酒碗搁在矮桌上,碗底磕出了一声闷响。
秋升头继续点。
“更要命的是,已经有三个部落的头人在互市里签了换房落户的契约,把牲畜全部折给了大周,拿了夏州的房子和户籍。”
缊纥提的嘴角往下拉了一截。
“哪三个部落?”
秋升头把名字报了出来。
“狼河部头人秃力花,换了三十三间宅子。鹰嘴部管事巴图,换了十五间。碎石部的三户散牧换了一间合住的。”
他的声音压了半分。
“狼河部那个秃力花,把全族的壮马和壮牛全折进去了,已经在夏州城南安了家,连孩子都送进了大周的学堂。”
缊纥提站起来了。
他的身形比秋升头宽了一圈不止,站起来的时候宝座后面的狼皮褥子被带得滑了半边下来。
“他把马和牛全给了大周?他拿什么交我的税?”
秋升头的下巴绷成了一条线。
“他不交了,大汗。”
缊纥提的酒碗被他一把抓起来,朝帐壁上砸了过去,陶碗炸成了七八块碎片掉在毛毯上,酒液淌出一片深色的渍。
“他敢!一个屁大的狼河部,交了二十年的税,现在说不交就不交了?”
秋升头没躲那只碗的碎片,一块陶片打在他的铁胸甲上弹了开去。
“大汗,狼河部不是个例。”
他把牛皮纸往缊纥提面前推了推。
“属下查过了,互市那边的大周人现在开了一个条件,拿牛马换房子换户籍,草原上那些被税压得喘不上气的小部落听到这个消息之后,不少人已经在私下凑牲畜准备南迁。”
缊纥提一把抓起那卷牛皮纸,举到火盆的光线下看了两遍,手指在纸面上攥出了深深的褶子。
“这帮东西,一个個忘了自己姓什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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