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穴上点了点。
“这儿空了。”
“本来也没人跟我走动。”裴寂说,“门封了五个月,谁来过?”
萧瑀噎了一下。
“儿子的官也没了。”
“他那个官,本来也是靠公主得的。”
“你还有什么?”
裴寂把桌上那盏灯往两个人中间挪了挪。
“我还有这个院子。”他说,“还有你,还有老王,还有那几个孩子。”
“还有太上皇。”
萧瑀看着他,看了半天,叹了口气。
“太上皇在龙门,隔着五百里。”
“他知道。”裴寂说,“早晚知道。”
“他知道了能怎么样?”
“他知道了,就知道这院子里有个人,把十七家的名字全写出去了。”
裴寂拿手在自己胸口上按了按。
“往后他做什么事,都得掂量掂量!我这个老东西看着呢。”
萧瑀愣了半天,哼了一声。
“你这是拿自己的名声,给他当缰绳?”
“绳子还得有人牵。”裴寂说,“他这一路杀过来,身边没个牵着的人。”
魏征那边,从四月初二就开始动了。
魏征手里有两样东西。
一样是裴寂那道十七家的名单。
一样是御史台三月廿七收到的一道牒,太原来的,发牒的人叫崔延年,牒上问的是门下省令史张敬。
魏征先去的是门下省。
四月初三巳时,魏征带着两个御史,进了门下省的院子,找令史张敬。
张敬不在。
管事的说,张令史三月廿八告了病假,回家养病去了。
“三月廿八。”魏征说,“哪一日告的?”
“三月廿七傍晚递的假条。”
魏征把那张假条要过来,看了一眼,揣进袖子里。
“他家在哪儿?”
“光德坊。”
张敬死在四月初一夜里。
魏征到光德坊的时候,人已经装进棺材三天了。
院子不大,三间正房,一个小院,院里种着两棵石榴,石榴刚开花,红得晃眼。
张敬的老婆跪在堂前哭,两个孩子跟着跪,大的十一二岁,小的还不会走路。
“怎么死的?”
“回、回上官,自己吊死的。”
“在哪儿吊的?”
妇人往西屋一指。
魏征进了西屋。
屋里干干净净,桌子擦得能照见人影,跟刚过完年似的,笔搁在笔架上,砚台是洗过的,砚池里一点墨渣都没有。
柜子打开,里头是叠好的衣裳。
书箱打开,里头是《论语》《千字文》,还有几卷抄本。
一封信都没有。
一张废纸都没有。
魏征在屋里站了半天,转过身,问跟来的那个御史。
“一个在门下省当了九年令史的人,家里没有一张字纸,你信吗。”
“臣不信。”
“遗书呢?”
遗书在堂屋的案上压着,压在一只茶碗底下。
纸是白麻纸,上头一共写了四行。
“某愧对妻儿。”
“某在省中九载,无功无过。”
“近日事多,心力交瘁。”
“某去矣。”
魏征把那张纸拿起来,对着窗户底下的光看。
看了半晌。
“把他平日写的东西找来。”
御史从书箱底下翻出来两卷抄本,是张敬自己抄的《贞观律》,抄得工工整整。
魏征把两样东西并排摆在案上。
遗书上的字,和抄本上的字,一眼看过去是一路的,横是横,竖是竖,起笔收笔都像。
魏征拿手指头在遗书那个“某”字上点了点。
“这个字好。”
“上官?”
“这个人写了九年公文,九年都是这个样子,工整,可字的骨头是软的。”
魏征拿指头点了点,“你看这个横,末了这一提。”
御史凑过去看。
“遗书上这一提,有劲。”
“抄本上没有。”
“一个要上吊的人,写遗书的时候,手里的劲比抄律书的时候还足。”
屋里没人说话。
魏征把那张遗书折起来,放进袖子。
“张敬的尸首,不许下葬。”
“上官!都装棺三天了……”
“三天也不许。”魏征说,“去请个仵作来,仔细验。”
“验什么?”
“验他脖子上那道印,是活着勒的,还是死了以后挂上去的。”
仵作是当天后晌到的,姓周,六十来岁,背着一个木匣子。
棺盖撬开的时候,张敬的老婆在院子里嚎,嚎得跟扯破的风箱似的,两个孩子跪在她边上,让人拦着不许进屋。
周仵作把尸首翻过来,先看手,再看指甲,最后拿一块湿布,一点一点擦那人的脖子。
擦了小半个时辰。
“上官!您来看!”
魏征走过去。
“绳印在这儿,从下颌往后上去,是吊死的样子。”周仵作拿一根竹签子,在脖子上比着,“可这儿,还有一道。”
“在绳印底下,压着,细,直的,绕着脖子走了一圈。”
“细的那道是什么勒的?”
“说不好。”周仵作说,“麻绳没这么细,丝绦有这么细。”
“哪一道在先?”
“细的在先。”周仵作说,“细的那道底下有血荫,绳子那道底下,干净。”
“干净是什么意思?”
“干净就是挂上去的时候,人已经没气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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