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“大安宫的裴公,裴寂。”
诏使把那道名单的事,从头说了一遍。十七家,一家一家念出来,念到第九家的时候御史大夫扶着柱子,念到最后一家,是闻喜大房,送信的是裴公自己的儿子。
车辕上的老头听完了,一句话没说。
过了一会儿,他扭头往营那边看了一眼。
营地边上,裴行俭正蹲在一堆火跟前,就着火光在簿子上写字,写得很慢。
“接着说。”
“陛下命魏征查这十七家。”
“魏征问了三句话,头一句是查到哪儿为止,第二句是查出来办不办,第三句……”
诏使咽了口唾沫。
“第三句是,查到东宫怎么办。”
“陛下说,查。”
李渊坐在车辕上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。
“东宫怎么了?”
诏使没答。
“朕问你,东宫怎么了?”
“三月廿四……”诏使的声音低下去了,“太子殿下出城骑马,坠马了。”
营地边上那堆火“啪”地爆了一声。
“伤在哪儿?”
“左脚,脚腕子断了。”
“谁正的骨?”
“太医署的甄太医。”
“三个月不能沾地。”诏使说,“听说……听说骨头是拧断的,断面不齐。”
李渊坐在那儿,没动。
薛礼捧着那只空碗站在旁边,捧了很久,也没敢动。
后来李渊开口了,问的不是长安的事。
“老道呢?”
孙思邈在后头那辆车上收拾药箱,听见叫他,走过来了。
“贫道在。”
“脚腕子拧断的,断面不齐,能不能治?”
孙思邈站在火光底下,想了一会儿。
“正过了骨的,再拆开重接,要看断了几天。”
“断了十天了。”
“十天,血还没长死。”孙思邈说,“再过一个月,就长成什么样是什么样了。”
“你去长安。”
孙思邈抬起头。
“明日一早走。”李渊说,“骑马,别坐车,车慢。”
“薛万均给你二十个人,一路送到长安城门口。”
孙思邈站在那儿,看着车辕上那个老头。
“贫道走了,你这条腿谁看着?”
“朕这条腿又不用走路。”李渊说,“朕有车。”
孙思邈没动。
“老道。”
“嗯。”
“朕这一路往南,杀了多少人,你都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那孩子替朕在长安挡了二十三道本,挡了十八天。”李渊说,“他的腿,是替朕站断的。”
孙思邈把药箱往肩上一挂。
“贫道明日走。”
第二天一早,孙思邈走了。
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,二十个突厥骑兵护着,一头骡子,三个药箱。
临上骡子,薛礼追上来,怀里抱着一个布包。
“真人,陛下让捎的。”
孙思邈接过来,掂了掂,不轻。
“里头是什么?”
“陛下没说。”薛礼挠了挠头,“昨儿夜里陛下自己包的,包了半个时辰。”
孙思邈把布包塞进药箱,骑上骡子走了。
后来在路上打开看过一回。
里头是一根弘文馆用的枣木杖,杖头包了一圈新皮子,皮子是从马鞍上割下来的,缝得歪歪扭扭,一看就是不常拿针的手缝的。
杖底下压着一张纸条,纸条上七个字。
拄着走,别让人扶。
李渊没去送。
四月初三,那五千个推车的到日子了。
三月十三从汾州出发,一户一丁,推二十日的车。到今日,整整二十日。
裴行俭捧着簿子,站在车队前头,一个坊一个里地念。
念到谁,谁就从车后头走出来,走到道边上站着。
道边上站的人越来越多。
到最后,还剩四百三十六个没走。
那是跑了以后家里补来的人,来得晚,得多推几日。
郭大郎站在道边上,两只手垂着,手指头伸不直,勾着,跟两只鸡爪子似的。
那两只手上的口子结了痂,痂上又磨出茧,茧上又裂了口,如今那两只手拿起东西来,指头是伸不直的。
裴行俭走到他跟前。
“汾州城西,郭家,郭大郎。”
“在。”
“二十日满了,回家。”
郭大郎没动。
“回去以后,还上车吗?”
“不上了。”裴行俭说,“回去种你的地。”
郭大郎在道边上站了一会儿,忽然冲着李渊那辆车跪下了,磕了一个头。
磕完了,起来,走了。
一句话没说。
宋家那辆车走在最后头。
宋德运推了二十日,人瘦了一圈,脸黑了两层,出汾州的时候那身绸衫,如今前襟后襟全是补丁,补丁是他自己缝的。
宋二郎管的那十辆车,二十日里死了一个,跑了两个,剩下的一个不少。
裴行俭点到宋二郎的名字。
“宋家,宋二郎。”
“在。”
“二十日满了,回家。”
宋二郎站着没动。
“陛下有话。”裴行俭说,“三月十七在贾胡堡,你自己来报你堂弟脱户。那一笔,记了个良。”
“记良的那几户,今年的租,免了。”
宋二郎站在那儿,半天没出声。
后来他扭头,看了一眼他爹。
宋德运正蹲在车轱辘边上,把自己那双磨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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