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墨白推开家门的时候,屋里弥漫着一股饭菜的香气,昏黄的灯光从灶台的方向漫过来,在门槛上投下一块温暖的光斑。
他站在门口,看见朱曼彤正弯着腰往桌上端菜,秦语秋蹲在灶台前,手里拿着一把火钳在捅炉子,弄得满脸灰扑扑的。
“回来了?”朱曼彤直起腰,看了他一眼道,语气平淡,但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,“洗洗手,吃饭了。”
秦墨白应了一声,脱下外套挂在门后的衣帽钩上,走到脸盆架前,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,又搓了搓手,在桌边坐了下来。
桌上摆着三碗热气腾腾的玉米糊糊,一碟炒土豆丝,一碟腌萝卜条,还有一盘韭菜炒鸡蛋,这在物资匮乏的七十年代西北,已经是很不错的晚饭了。
秦语秋也洗了手,在桌边坐下来,端起碗,喝了一大口玉米糊糊,烫得龇牙咧嘴,但还是咽了下去,然后抬起头,看着秦墨白,问了一句道:“二哥,北沟那边的事情谈妥了?”
秦墨白看着她着急喝着玉米糊糊的样子,笑着用手抹了一把秦语秋的嘴角。
“差不多了,”秦墨白也端起碗,喝了一口玉米糊糊,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,整个人都暖了起来,说道:
“四十户人家,一百三十亩地,明天我去一趟省城,到农科院挑一批适合的花生种子回来。”
朱曼彤正准备夹菜,听到这句话,筷子在空中顿了一下。
她抬起头,看着秦墨白,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道:“去省城?明天就去?”
“嗯,”秦墨白点了点头,道:“季节不等人,花生要在清明前后下种,现在已经晚了,再不把种子定下来,就来不及了。”
朱曼彤放下筷子,沉默了片刻。
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,像是在思考着什么,然后又抬起头,看着秦墨白,缓缓开口道:“省城离这里有三百多公里,路不好走,一来一回至少要三四天,你一个人去?”
“李如松开车送我,”秦墨白说道,“到了省城,我直接去农科院找品种资源室的陈主任,上次沈教授给我写过一封推荐信,让我到了省城可以去找他。”
朱曼彤没有说话,她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一箸土豆丝,送进嘴里,慢慢地嚼着。
她嚼了一会儿,咽下去,然后放下筷子,看着秦墨白,目光里带着一种平日里少见的认真道:
“省城不比咱们这儿,人多眼杂,你一个人在外面,凡事多个心眼,带的介绍信和推荐信,都放好了,别弄丢了,钱和粮票也要分开放,万一遇到什么事,不至于两手空空。”
秦墨白抬头看了看朱曼彤,想说什么,却又停住了,片刻之后,他在说道:“我知道。”
朱曼彤又说道:“到了省城,先找住处安顿下来,再去办事,别为了省几个钱,把自己搞得狼狈不堪,该花的钱要花,该吃的饭要吃,身体垮了,什么事情都办不成。”
秦墨白又点了点头,道:“我记住了。”
秦语秋坐在旁边,一边喝着玉米糊糊,一边听着二嫂和二哥的对话。
她能感觉到二嫂话语里那种看似平淡却透着关切的味道,也能感觉到二哥回应时那种简短却郑重的态度。
她没有插话,只是低下头,默默地喝着碗里的玉米糊糊,嘴角带着一丝偷偷的笑意。
吃完晚饭,秦语秋主动收拾了碗筷,端到厨房去洗了,朱曼彤擦干净桌子,又把灶台收拾了一遍。
秦墨白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到桌边画图纸,而是搬了一把椅子,坐在门口,望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,发了一会儿呆。
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完全亮透,秦墨白就起了床。
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,拿起昨晚收拾好的帆布包,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、介绍信、推荐信、一些零钱和粮票,还有一本笔记本和几支铅笔。
他走到门口,正要推门出去,身后传来朱曼彤的声音道:“等一下。”
他回过头,看见朱曼彤从里屋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包。
她走到他面前,把那个小包塞进他的帆布包里,说了一句道:“里面有几个煮鸡蛋和两张烙饼,路上吃。”
秦墨白看着她,沉默了片刻,然后轻轻抱着她,亲了亲,点了点头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清晨的空气清冽而干燥,带着西北特有的那种凛冽的气息。
李如松已经开着吉普车等在院门口了,他看见秦墨白出来,跳下车,拉开副驾的车门,笑着说道:“秦墨白,上车吧。咱们今天跑一趟远的。”
秦墨白上了车,靠在副驾驶座上,把帆布包放在脚边。
李如松发动引擎,吉普车缓缓驶出家屬院,沿着通往省城的公路驶去。
晨光从车窗外洒进来,在车厢里投下一块明亮的、温暖的光斑。
秦墨白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田野和村庄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,他要去省城了,去为北沟公社挑选希望的种子。
。。。
吉普车在坑洼不平的公路上颠簸了整整六个小时,终于在下午两点多钟驶入了省城的郊区。
秦墨白坐在副驾驶座上,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,望着窗外渐渐密集起来的房屋和行人,心里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。
他已经有大半年没有来过省城了。
李如松握着方向盘,目光专注地望着前方的路,嘴里嘀咕了一句道:“秦墨白,咱们是先找地方住下,还是直接去农科院?”
秦墨白想了想,说道:“先找地方住下吧,现在去农科院,都快下班了,办不了什么事。明天一早再去。”
李如松点了点头,把车速降了下来,开始在城里寻找招待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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